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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 2022 / 11 分钟阅读

重新连接:费俊作品中对自我与自然的修复

从人与自然、自我和社区的关系,阅读《情绪几何》《水曰》等作品中的重新连接。

2019年年底,一种新型冠状病毒在中国武汉的发现以现代前所未有的速度改变了当地居民的生活。起初,这似乎是局部性的疫情,但很快像野火一样蔓延全球,并引发了众多反应,既有寻求群体免疫、与病毒共存、往往后果惨重的国家,也有像中国和我的祖国新西兰的国家,通过追踪、隔离、封锁新冠病毒接触者和限制新冠病毒接触者活动范围来应对小范围爆发的疫情,我们追求看似不可能的零新冠。

过去十年大部分时间我都在中国生活,在新西兰惠灵顿的临时住所我不安地关注着武汉那时发生的一切,我相信武汉采取的医疗措施表明了疫情的严重状况,并且越来越担心许多其他国家的反应是不顾一切的放任。随着一个又一个国家开始爆发新冠疫情,我猜测新西兰受到影响只是时间问题。2020年初的几个月,当我从中国朋友和家人那里得知,他们在许多情况下生活在封锁状态下,行动自由受到限制,并且一直远程工作和学习,这一切仿佛都是超现实的。然而,在惠灵顿我的大多数同事就像谈论奈飞的特别节目一样谈论着新冠病毒,这只是在其他地方发生的事情,他们几乎不知道多亏中国每天都在努力我们才能毫发无损,他们几乎不知道这些影响只是被国际贸易和国际交易的实时物流所延迟。

这种延迟对当代生活来说是一种诅咒。20世纪90年代以来,我们生活在一个互联的世界里,我们已经习惯了全球事件发生几个小时内就能了解情况。我们可以晚上听到美国一起校园枪击案,早上就能了解事情的后续情况;我们可以实时观看中国空间站的发射;我们可以与欧洲的朋友即时视频聊天;我们可以观看西班牙沙漠日出的视频,然而,正如一项又一项研究所表明的,与以往任何时候相比,我们与自然环境的关系,以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都要疏离。

例如,伦敦商学院的组织行为学助教塞林•凯塞比尔和威斯康星大学健康心理中心的助理科学家佩林•凯塞比尔,研究了一段时间内与自然相关的186个词汇在流行文化作品中出现的情况,包括1901年到2000年的英文小说,1950年到2011年排名前100的歌曲,以及1930年至2014年电影的故事情节。

在数百万书籍、歌曲、电影和纪录片故事情节中,他们的分析揭示了一个不变的趋势,即自然在如今流行文化中的重要性明显低于 20 世纪上半叶,并在 20世纪50年代之后持续下降。虽然这项研究以英语素材为研究对象,但类似的趋势想必也发生在非英语世界。有些人推测这是由于20世纪城市化进程的加快,值得注意的是,虽然这种趋势在20世纪50年之后在美国和英国有所增加,但是这两个国家的城市化程度在整个20世纪都保持不变。相反,凯塞比尔指出我们与自然疏离的另一个原因:即技术变革,以及室内娱乐和虚拟娱乐的日益普及。20世纪50年代以来,电视迅速崛起成为最受欢迎的媒体,20世纪70年代以来视频游戏崛起,20世纪90年代末以来互联网占据霸主的地位,它们都部分地宣称自己的份额将取代自然成为我们休闲和娱乐的源泉,而最近出现的虚拟现实、增强现实、混合现实、人工智能和备受吹捧的元宇宙,只能假设随着网速的提高、图形处理能力呈指数级增长、云计算能力的大幅增长,这一趋势将会加速。

2020年3月新西兰进入封锁状态,与此同时,随着中国许多城市重新开放,似乎不仅是大自然本身在隔离人类,而且人际关系的退化也在加速。工作场所关闭,虚拟会议和非接触支付。我在中国视为理所当然的在线经济和基于应用程序的经济如今在其他地方仓促实施,互联网供应商和当地能源供应商在压力之下不断呻吟。那些曾试图与病毒共存的国家却面临着类似的自我隔离时期,尽管它们努力在“新常态”中保持活力,但它们的经济却出现倒退。朋友们对聚会变得越来越谨慎,家人难以相聚,婚礼无法举行,葬礼无法出席,与此同时,每次不顾后果的大规模集会或音乐会都伴随着疫情和封锁令人厌烦的循环,国际边境基本上仍然关闭。2020年底,我与不到十名乘客一起乘坐一架航班回到中国,当我完成隔离后,我发现了一个似乎开放、繁荣的社会:一个“后新冠疫情”的社会。

在这个日益破碎、数字化和元宇宙环境的背景下,费俊的作品不仅比以往任何时候更有意义,而且具有先见之名。例如,在《生态智能氧泡》这件作品中,费俊在一个圆形穹顶内创造了一个微气候,其中的空气是由绿叶植物和参观者们共同打造,人们通过骑上升级的社区健身自行车为空气净化模块供电。通过 PM2.5 读数不断监测穹顶内外空气质量的差异,并实时反馈给用户,使他们劳动的成效有一个不断的反馈循环。虽然,这可以被解读为对当代事件一种有意识的反应——去年北京和上海的雾霾让公众无法忽视,而当时上海把那一年称为“空气末日”,这一事件或许预示着在接下来的一年里,在国际上出现了一种社会参与的艺术实践,并在接下来的十年中,与公众对社会问题,特别是气候变化的重新认识日益密切相关。它不仅预见了社会实践,而且还具有协作和观众参与的特点,这些已经成为明确的特征,作为观念和解决方案的呈现,而不仅呈现了事实或问题,这标志着20世纪后期主导的后现代讽刺话语的分裂。如今,绿色建筑的解决方案结合费俊社会参与艺术作品的三个特点,有效地展现了这些作品。

重要的是,通过人工环境的构建,《生态智能氧泡》创造了一个媒介空间,人们在这里通过生成氧气植物的组合重新与自然联系起来,并彼此联系在一起。通过在空间中放置健身器材并提供反馈机制,它创造了一种游戏体验,在这个过程中参与者可以就体验的本质相互交流。本质上,虽然科学和艺术是《生态智能氧泡》一个重要的组成部分,但在我看来,更重要的是它所产生的重新连接和欢乐的氛围。

类似的手法在《有趣的世界_装置一》(2019年)和之后的迭代作品《有趣的世界_装置二》中也很明显。为 2019 年主题和标题是“愿你生活在有趣的时代”威尼斯双年展所创作,这件作品由一个交互式视频装置组成,在这个视频装置中来自世界各地的参与者和美术馆的参与者可以用一个包含三百多个从现实世界回收的三维模型库组装出漂浮的世界。在美术馆空间里,观众可以通过两台iPad与视频投影互动,一台iPad可以控制视野的经度和纬度,另一台iPad提供三维模型库及其在虚拟世界中的位置和大小。当多位参与者互动时,他们可能会相互协作或竞争来构建这些人工环境。当人们被虚拟世界的巧妙和壮观所吸引时,参观者在虚拟世界的活动为人类行为提供了有价值的洞察。在威尼斯双年展和最近在上海沃捷艺术空间的一个展览中,我们观察到一个有趣的现象,当美术馆里的观众在游戏中谈判并理解如何操作视野时,他们倾向于在欢快的物理空间中自然地协作。与此同时,通过互联网上的参与者似乎自然而然倾向于竞争。这种自然的划分可以理解为现实世界部落主义的反映:人们更关心自己的同龄人,而不太关心无名、不知名的其他人。从这个意义上说,《有趣的世界_装置一》类似于一款模拟战争游戏,尽管没有发射一颗子弹,但由活跃的战斗人员结成的联盟建立并保护他们的世界,同时攻击和劫掠他人的资源。也许这并非巧合,iPad上的控制与无人机的控制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用 21 世纪军工联合体中,无人机既是建造世界的工具,也是摧毁城市的工具。

作为《有趣的世界_装置一》的迭代,《预见:有趣的世界》(2021年)似乎是为了突出并加强其前身的协作世界建设方面。在这第二次创作中,费俊邀请来自世界各地的13位艺术家共同创造他们自己的未来世界,以期捕捉当今世界和未来世界的复杂性和多样性。邀请了来自俄罗斯、中国、南极洲、加纳、莫桑比克、芬兰、美国、加拿大、澳大利亚、新西兰、乌拉圭和英国的13位合作者,以及一名特殊的航海参与者来代表我们的海洋。从艺术家提供的近两百件物品目录中,他们被要求选择他们认为最能影响他们对未来思考的物品。费俊用这些物品为每一位共同创造者构建一个新世界来表达他们的愿望,以及对我们不确定世界的恐惧。虽然游戏类型的平台保持不变,但其制作的协作性质及其形成的意图增强了欢乐的气氛。

在《情绪几何》3.0中,与数学家许晨阳和心理学家刘正奎合作,费俊创造了一个物理互动装置,在这个装置中观众将他们的手臂放到一个黑盒中触摸和探索几何形状。在这个盒子里,他们会接触到传感器,这些传感器会监测他们的心率,表面上看传感器会分析他们的情绪状态。数据可视化软件分配一个基本的几何形状来匹配三种不同的性格特征,并受此用户特征的影响生成一个独特的几何图案。然后将这些信息传输到安装在墙上的自动粉笔打印机,它就能绘制出用户独有的图案。随着越来越多用户参与到这件作品中,这面墙变成了一幅由细微差别的渲染图组成的涂鸦,从而构建了一个特定区域的轮廓。

与之前讨论的作品一样,《情绪几何》3.0拥有一种隐藏深层意图的魔法。虽然观众被叙事意图和技术分散了注意力,但是他们仍没有意识到美术馆已经变成了一个欢乐的空间。就像测谎仪的有效性值得怀疑一样,根据心率来确定性格特征要进行大量无法确定的猜测,结果令人怀疑,而抚摸几何物体如何有助于这一过程仍未得到解答。然而,触摸物体的叙述就像魔术师在寻找卡片时给观众讲故事一样,这是一种转移注意力的行为,它将人们的目光吸引到墙上由人们的心跳所产生的几何渲染上。观众对几何物体的感受,以及这种感受对他们性格潜移默化的影响之间产生了一种联系,这种联系会触发机器。实际上,观众就像两个电极之间的管道,通过导入他们的脉冲来启动机器。费俊有意地选择脉冲作为启动装置,而不是压力板或温度传感器。从本质上说,脉搏是我们生命能量的证明,它将我们与所有生物联系在一起。在上海沃捷艺术空间的《情绪几何》3.0装置中,两个互动装置并排放置在一个小房间里,因此参与者必须面对面站着。一个人看着前面墙上根据自己脉搏绘制的图像,而另一个人则一直呆在他的视野范围里,两个人都在密切地注视着自己心跳的物理呈现,以及彼此分享的亲密时刻。在这样一个充满欢乐的空间里,对话不断涌现,人们通过机器明显冷漠的中介联系在一起。随着展览的持续,黑色的墙壁被粉笔所覆盖,社区的轮廓被渲染出来。正是凯塞比尔所警告的技术让我们与自然和彼此之间疏离,费俊则利用这种技术将我们重新联系起来。

在《水曰》(2021年)中,费俊用人工智能技术让观众通过一个看起来像扩音器的东西与池塘中的水“对话”,水以其“母语”即一系列涟漪做出回应。在这个过程中,《水曰》字面上表达了与自然交流的概念,即万物共享一种自然的精神和亲和力,而我们在文明过程中逐渐与之疏离。再一次,技术被用来展现魔法,并重新点燃敬畏和惊奇的感觉。

费俊再一次运用一种有能力进一步破坏我们关系的技术,在这件作品中他运用了自然元素,并用它来调解我们的重新联系。费俊并没有因为技术潜在的负面价值而完全排斥它,而是鼓励重建与自然、技术、自我和社区之间的关系。在新冠疫情大流行后的环境中,这种重新连接地项目变得更加必要和紧迫。

来源:合美术馆个展画册文本,2022 年 7 月文稿。正文保留原文;导读为网站编辑整理。图录页码 156—1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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