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问自答

从艺术与设计的边界出发，讨论艺术如何返回生活、混合场域如何生成，以及跨学科实践的意义。

艺术与设计的边界在哪里？

费俊：早期的设计经验让我有了更多对问题解决方案的探索，而艺术则是我作为个体对社会问题发问的独立立场。目前我的创作探讨以艺术与科技的跨学科的方式来思考和介入社会问题。在我的个人实践中，艺术与设计的边界是模糊的，它们都是应对社会问题的路径。社会现场是当代艺术与设计都在关注的前沿问题，从介入社会的深度层面来看，带着社会问题的思辨性的设计，能够更加深度地介入到社会问题并提出有社会价值的解决方案，因此也可以被理解为更前沿的当代艺术。前沿的设计和艺术的工作方法是一致的，其核心能力都是创造力，当一个艺术家的工作不再只是面向观众，还可以是面对用户的，其工作核心不仅在对社会提出问题，同时也可能成为解决方案时，他/她的行为也可以被定义为设计；当一个设计师的工作不再只是面对用户，还可以是面对观众时，其工作核心就不仅是在寻求问题的解决方案，同时也就会引发对于问题的关注与思辨，形成公共的知识生产，那么他/她的行为也可以被定义为艺术。

如果艺术来源于生活，艺术该如何返回到生活？

我认为艺术实践应该有三个维度：收集、转换和返回。“收集”是指艺术家在个体生活经验通过观察、写生、记录、采集、收藏等方式所获得的艺术再现的创作维度；而“转换”往往是艺术家将个体生活经验进行艺术化转换进而获得的对于艺术表现的创作维度；而“返回”主张的是艺术不仅来自生活，还要返回到生活中去。正如福柯把生命当作艺术品锻造的理念，让艺术成为生活的一部分，真正意义上为生活和社会创造价值。

《智能生态氧泡》，是我将艺术创意实践推进到社会创新实践的有益尝试，也是创作观念发生转折的一件重要成果。这件作品是我与艺术家李心路在2013年以创客方式来创作的一个具有社会创新价值的实验项目，人们更愿意亲切地叫它“氧泡”。为了创建一个公共空间里的雾霾避难所，这个占地约50平方的半圆形穹顶式空间中包含了人力发电空气净化、绿植生态空气净化以及空气质量监测可视三个系统。装置采用改造升级过的社区健身自行车 , 通过人力发电来驱动空气净化装置，实现空气净化。参与者通过在健身自行车上健身，将动能转化为电能，并持续供给装置中的空气净化系统；三种绿色植物持续制造新鲜空气，形成了生态化的空气净化系统；空气质量监测可视系统则将实时并对比地展示氧泡内外的空气质量和PM2.5值。装置将这三个系统有机的构成，形成生态智能富氧区。作品展现了艺术家对于空气污染这个公共性话题的深度介入，并探讨了通过大众参与的方式来改善城市空气环境的可能性。

我在作品现场遇到这么一件事：两位艺术专业的学生对作品不明所以，旁边一位正在健身的大妈反问两位年轻人：“这有什么看不明白的吗？你看我，空气不好的时候我就不去公园晨练了，我来这里锻炼，我练得越多，这里的空气就越好”。听完大妈的解释，两位年轻人带着更加困惑的神情默默地离开了。后来我了解到，这两位年轻人是学习美术史的学生，他们所学到的所有关于美学和艺术史的经验在这件作品面前突然失效了，作品中亲和的参与性和共享性使得大妈很自然成为了一个用户而不是观众的角色，恰恰没有产生认知上的障碍。

当艺术实践的核心方向是寻找具有社会创新价值的解决方案而不是以创作图像或者实物为目标，创建可持续性的创新系统就成为这一阶段的创作内核。

"混合场域" 的现实语境是什么？

技术与身体的纠缠改变了我们今天对世界的认知方式，也改变了生成体验的场域。如今完全基于线下的物理场域和完全基于线上的虚拟场域再也无法彼此割裂，属于今天这个时代的场域是线上线下彼此纠缠的、动态渗透的、互相影响的“混合场域”。

我们的身体体验在技术包裹之下被修饰、被增强、被重塑，一方面纯粹的物理场域在被技术改造后的日常面前已逐渐丧失场能，另一方面由数字技术构建的虚拟场域在实现场域延伸的同时，也切断了我们与物理世界的链接，身体不断地被边缘化和不在场化。在这样一个深度技术具身化的时代，混合场域或许是我们重新建立身体与心灵、身体与身体、身体与环境间原生关系的有效方法。一直以来我的艺术实践也试图在现实与虚拟之间的交叉地带中去创造新的具身体验：即利用跨媒介、跨学科手段去重新筑建技术赋能之后的一种线上、线下混合的场域，并利用艺术手法创造基于时空、身份、感官等特点的具身性混合，将技术具身作为身体的回归，让线上身体与线下身体归一融合，在虚拟与现实混合的场域之间构建出强有力的链接，将人们重新拉回到这个能够调动身体感知的混合场域之中。这个全新的场域应该是情境化的、是参与式的，既有物理场域的身体具身，也有虚拟场域的信息流包裹。她不需要被后现代语境转译，而直接体验化的，是你和我共同体验生命存在感的混合场域。

可以说技术具身构建了混合场域下的混合体验，跳脱出了虚拟与现实边界的框架，是时空、身份、感官等属性都在不断更迭的模糊地带，她无形却存在，是肉身、文化语境与技术领域纵横交错的混合生态，在跨学科与跨媒介的方式下对我们的身体唤醒、重塑、赋能，以实现意识和认知的拓展与表达，也为艺术与设计的创作带来了新的叙事可能。如何创作跨学科、跨场域、跨媒介的叙事作品是这个时代的叙事学新问题，叙事学是研究叙事作品结构的科学，在历史上，这门学科更多关注的是文学作品的研究，是关于基于文本媒介的叙事作品、叙事结构的理论。信息技术的高速发展催化了叙事媒介的扩展、演进与交融，对于跨媒介叙事的研究十分缺乏，而基于混合场域的跨媒介叙事研究更是稀缺。当然，前人在文本叙事的研究中提炼出的叙事原型和叙事结构等成果对于构建跨媒介叙事依然在一定程度上有效，换句话说，叙事原型是可以跨越时代的，而叙事方法却需要与时俱进。基于混合场域的复合叙事能力，它至少包含三个要素：一是空间叙事，基于空间的要素来营造意象和情境的能力；二是图像叙事，即以视觉要素为核心的叙事；三是身体叙事，既包含以身体表演和行为为主体的叙事，也包括体验者的参与式行为叙事。三者的有机结合，加上物理和虚拟场域的融合，才能构筑出具有有效心流体验感的混合场域。

如何构建 "混合场域叙事"？

我们对世界的认知是由我们的身体体验组成的，混合场域中的体验和发生在传统场域中的体验不同，混合场域的体验不再依附于场所，其构建的基础可以基于物理，也可以是非物理，突破了经典意义上的场所。混合体验是由技术串联起来的“心流”，只有产生心流体验的混合空间才能生成场域，发生“心性的行（Behavior of mind）”。

有效的技术具身化的混合场域叙事方法模型，是基于不同时空、不同身份、不同感官的混合共同达成的混合场域性叙事，场域中的叙事是通过观众置身其中的体验来传达的。混合场域的时空并非线性，在时间维度与空间维度上都具有被编排的可能性。通过对不同的时间、地点进行虚与实的叠加、耦合、错位、嫁接，以达成超现实的时空感受，这也是技术包裹后才能达成的全新体验。

在混合场域的叙事中，虚与实的“耦合”可以将具有相关联性的虚拟图像与实体空间对接，把不同片断、不同时间和异在空间的叙事内容耦合在一起，形成时空穿越的混合体验。虚实时空在虚拟场域技术下也可以被“并置”与“挪移”。《睿·寻》是为 2019 年威尼斯双年展创作的基于地理位置的应用程序作品，观众可以在手机上下载艺术家开发的程序，并在威尼斯水城里自由搜寻并体验艺术家运用虚拟技术“挪移”在当地桥梁上的来自中国的 25 座桥梁。《睿·寻》将威尼斯水城变成了时空并置的体验现场，在这个过度关注文明差异性的时代语境下，通过将两地形态类似的桥梁“并置”和“关联”，来展现两个文明之间的相通性。

除了时空，混合场域中也必然会生成身份的混合、感知的混合。用户在混合场域的互动环境的过程中产生了一种虚实身份的混合，肉身身体、文化身体与技术身体的交织构成了混合场域中混合的自我化身，并通过交互性、参与性叙事在用户与作品之间构建媒介的输入与反馈系统，使感官之间的信息产生交换与互动，转换了观者参与的身份，可以说观众的参与和身份的转换赋予了作品特定的思想和内容，作者的功能不是规定作品的语境，而是创建一个让观众身体和行为更直接地“加入”作品的系统，作者、观者与作品的边界被消解了。混合场域中人们感知世界的方式不再单一了，多感官叙事并非一个单向媒体所主导的表达方式，而是通过线上虚拟媒介与线下物理媒介的交互作用对人体感官产生复合型刺激，带来视觉、听觉、嗅觉、味觉、触觉各个方面的多重叙事表达，混合场域中感觉与知觉过程正是真实感官与虚拟对象的共同混合作用而产生的。这种感官的复合界面虽然是混杂且非客观真实的，但却能给观众带来某种意义上超越真实感官官能的超级用户体验，让观众以置身其中的方式与叙事对象产生融合。

跨学科艺术实践的意义是什么？

如何让艺术和社会现场发生关联，是我未曾停止思考的问题。在具体的创作里，总是会有不同的现实问题需要考虑和解决，而单一的学科的知识无法弥补艺术和社会之间的断裂，必须要从别的学科中汲取知识和思考方式，本着一个核心问题寻找系统性的解决方案，这便是跨学科的必要性和意义所在。跨学科协作要为各个学科都产生价值，才会形成一种未来可持续的驱动力。在艺术家和别的学科合作的时候，最容易陷入的瓶颈是：寻找一种可被视觉化的符号，仅仅从视觉层面理解别的学科。而我认为最理想的协作方式应该是在理念、思维和工作方式上有所碰撞，既保持各自的价值，同时也处于互相赋能的有机关系里。

以《情绪几何》为例子，艺术在形而下中提供了一个纯粹理性外的感性语言和充满可能性的变量，数学则是从形而上的角度提供一种纯粹的抽象的理性语言，两者的碰撞形成一种耦合杂糅的语言系统；心理学家的情感算法帮助作品获得了分析和表达人类情绪的可能，同时这个实验项目又为心理学提供了一种用艺术介入心理治疗的创新应用，三个学科在这件作品里相互激发和相互补给，提供了一种有益的跨学科协作模式。

在这个碎片化的时代， "艺术何为"？

我们生活在一个充满危机的时代，生态危机、政治危机、经济危机、信仰危机、伦理危机交织在一起，使得我们生存的这个世界越来越分裂化和碎片化，我们也生活在一个充满契机的时代，人类现代文明正在从蒸汽时代、电力时代和信息时代向智能时代过渡，人工智能、生物基因、物联网、大数据等不断涌现的科技不断的刷新着我们对于未来世界的愿景。在这样一个危机与契机并存的时代“艺术何为？”是无数当代艺术家们在思考的问题，作为一个艺术家、设计师和教育工作者，我的个人实践一直围绕着一个核心问题：“一个个体如何以艺术与科技的跨学科方式成为这个碎片化世界的超级链接者？”。

碎片化现象可以从各种不同的角度来进行解读，从宏观上它可以是对于物理世界四分五裂的隐喻，从微观上也可以理解为对于当代人生活方式的描绘，值得关注的是碎片化所引发的各种现代性症候，比如由互联网信息技术带来的碎片化阅读和虚拟社交，在提升信息传播效率和社交沟通效率的同时，也造成了信息超载和社交障碍的问题，获得更多信息并不意味着能拥有更多知识，拥有更多的虚拟朋友圈并不意味着拥有社交能力，如果说蒸汽时代和电力时代中以城市为核心的现代生活方式疏离了人与人、人与社会以及人与自然之间原本存在的一种物理性关系，那么在信息时代，这些原生关系则是被进一步击碎了。

运用艺术与科技来构建具有连接能力的界面是我近年来不断尝试的方向，这些实践包含着人与人的连接，人与自然的连接、文化与文化的连接等话题。“人与人的连接”讨论身体缺失的问题，尝试在以虚拟连接为主要交互方式的时代来创建基于物理现场的、基于物理身体的混合空间体验，激活身体在感知、表达和交流方面的原生能力；“人与自然的连接”讨论自然缺席的问题，从生态系统的视角来审视人与自然生态之间的关系，运用数字科技来重新构建人与自然的交互界面，唤起人们对于自然生态的关注；“文化与文化的连接”讨论共识缺位的问题，从纵向看有时间维度上的文化认知断层，古代文化与当代文化间的共识缺位，从横向看有地域维度上的文化认知误解，地域文化与地域文化间的共识缺位。研究通过对文化遗产的数字化转译以及建立跨文化的艺术体验来修复在时空中遗失的文化共识。

艺术与科技的跨学科能量使得艺术家有可能成为一个创作工具或创作系统的创建者，而不仅仅是图像的创作者，我的很多作品都在试图创造具有强链接性的工具并赋能给人们更多表达的可能性，而这种以链接作为创作核心的实践，也许是当代艺术发展的新路径之一。

艺术与科技融合会对艺术和设计实践带来哪些变化？

从艺术史的历史维度来看，科技一直是推动艺术语言发展的主要动力之一，今天我们讨论这样一个似乎“并无新意”的话题，是因为我们需要从艺术学的语境中跳脱出来，以跨学科的方式来重新看待艺术与设计从创作价值、创作场域、创作方式到创作输出等维度的变化。从创作价值方面，艺术与设计实践不仅生成美学价值，更是输出伦理价值；在创作场域方面，由虚拟现实与物理现实不断交叠而形成的混合现实，将成为艺术家和设计师新的⼯作场域；在创作方式方，人机协同式的创作将拓展艺术家的创造力，以艺术工作室为基础的艺术实践将转向以跨学科艺术实验室为核心的实践模式，这种具备技术研发能力的艺术实验室模式开启了一种新的创作模式，它需要具备R&D（研发）的技术实验条件，并拥有推动艺术家与科学家、科技人才共同合作的协作机制；在创作输出方面，以创造图像或实物为主要目标的实践可能会转向以创造具有生成图像或实物能力的智能系统或算法的创建。艺术与科技的跨学科实践的成果不仅是艺术理论、艺术作品和设计作品，由创意、技术以及思辨等构建的复合能力也能在科技创新方面有社会价值、产业价值的创新方法、创新产品和创新服务。